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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日報:種楠記
發布時間:2018-04-25 11:14:25來源:廳宣發中心作者:

編者按:2018年4月25日,《人民日報》大地副刊“新時代之光”欄目刊登了由我廳羅張琴撰寫的一篇反映吉安河長制工作的散文——《種楠記》,以下為全文轉發。


人民日報:種楠記

羅張琴


世人常說江西省遂川縣有三寶:“金桔板鴨狗牯腦”,卻不知它還有一樣好東西——龍泉杉木。這曾是江西的貢木,素有“黃金條子”的美譽,當年都是走水路,從當地的蜀水到贛江入長江,再從長江入京杭大運河運往京師交割驗收的。

舊時,靠山吃山、靠水吃水是農民的主要生存手段。遂川農民從山上砍下杉木、毛竹等,裝進木排或竹排,順流至下游去賣,漸漸派生出“放排”這個行當。

茶盤洲,遂川一個僅有二十一戶人家、面積不到兩平方公里的自然村,是蜀水滋養的寶地,有種楠的風俗。自古以來,村民無論貧富,只要家中有兒成親或有女出閣,必在大喜之典次日,由新人在房前屋后合種一株楠木苗。

也許,在茶盤洲人樸素的世界觀里,種楠,是扎根土地的決心,是生命昂揚的狀態;看一株楠木茁壯,能感受自己活到久遠的力量。先人朝代更替,茶盤洲的楠和人卻“蔥蔥郁郁”活了下來。楠木漸次成林,規模上千株,其中圍徑三十厘米以上的有一百余株?!八伍筆遣枧討弈晁曜畛?、體形最大的一棵樹。樹身挺拔,濃蔭匝地;樹相威嚴,氣象萬千。茶盤洲人覺得他們得到了山水草木的庇佑,便將先祖定下的“楠木,只造不伐”的族規村約,世代相守。

五十多歲的何樹生家住茶盤洲,是個“樹癡”,一有閑暇就往楠木群方向走,“宋楠”跟前一待就是大半天。

何樹生父親早年是排工,每次放排前,會買一刀肉煮熟,再備些酒水,到碼頭祭祀。而他母親待排出發,會手舉擱著一雙筷子、一把菜刀的平案,匍匐在“宋楠”腳下,虔誠祈禱丈夫“平安快到”。

在蜀水往來的許多木材商,垂涎茶盤洲的古楠木,常把他父親召去各大酒樓,好生款待,兄弟般“交心”,循循善誘:“老何呀老何,你說你怎么那么傻呢,守著黃金吃餿飯?!焙問魃蓋字勒廡┤碩氖鞘裁蔥乃?。

楠木,多珍貴呀,不腐不蛀,不翹不裂,木性溫潤,韌性優;紋理細膩,有清香,自古便深受皇家和大商賈的追捧。說一寸黃金一寸楠,一點也不夸大??砷竟叵底挪枧討薜拿?,斷斷砍不得。樹砍了,水會到處亂流,怎么養土地?樹砍了,茶盤洲一點綠也沒有,鳥都不會來。沒有“宋楠”的茶盤洲人,心里的那些事、那些愿望要到哪去說?

何樹生父親真想對這些人吼一嗓子:“要砍楠,白日做夢吧?!笨傷瞧際強で囊率掣改?,自己是得罪不起的。重話不能說的樹生父親便借著酒勁跟這些人講故事。

——光緒年間,朝廷派兵來村,準備砍下“宋楠”作貢木。剛砍一個口子,村里男女老少全來了,手牽手圍著楠木站幾圈,說要砍樹先把我們都砍了。為了保樹,先人可是連命都可以不要的。

——我家老三叫樹生。為什么叫樹生?因為我堂客(老婆)生他的時候,難產,三天兩夜啊,接生婆都搖頭了。我急得吐血,兩條人命,如何是好?我想到了樹王。我跑到樹王跟前,叩首,再叩首, “哇”的一聲,老三落地。生了。母子平安。

故事聽多了,木材商便也膩了,漸漸死了這條心。

難怪何樹生對“宋楠”的感情比別人深。樹生呀!

有兩個兒子的何樹生,特別想有個女兒。為這,他沒少去跟“宋楠”磨:“崽是兒,女也是兒,什么時候送個女兒給我就好了?!筆魎烊嗽?,他后來真有了一個女兒。

女兒一出生,何樹生扛著鋤頭興沖沖去山上種了一株還愿楠,并給她取小名“楠楠”。楠楠和樹一起長,長成棟梁材。大學畢業,進了廣東一家大公司,之后處了個男朋友。小伙子人不錯,家住井岡茨坪,是她的同事。共飲蜀水,鄉情依依,兩人相見恨晚。國慶長假,小伙子帶楠楠去見父母。誰知,一見,見出大麻煩。

麻煩不在小伙子,也不在小伙子父母。事實上,他們人都極好,處事周到,隨和親切。讓楠楠受不了的是居住環境。原來,茨坪有座規模上萬頭的養豬場,離男友家直線距離不過三百米。

楠楠回家向父親哭訴:“聞著豬場那股臭氣,心臟特別難受,胃也翻騰,剛想從水缸里舀一勺水來壓壓,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豬刨食聲響,瞬間,有水變綠魔妖怪的錯覺,嚇得連水帶勺甩出去好遠,蹲在地上,吐了個天昏地暗?!?/p>

愛情被豬場的陰影所籠罩,楠楠悶悶不樂?;槭亂煌顯僂?。

女兒是父親的心頭肉,楠楠不開心,何樹生這日子過得一點也不自在。不自在的何樹生,那個冬天,更加頻繁往楠木群跑,整日整日地與“宋楠”耳鬢廝磨。楠啊楠,你看你多會挑地方長呀,咱們茶盤洲山清水秀的。何樹生盯著樹王看。風吹來,“宋楠”點頭稱是。

那是2016年的冬天。

就在那個冬天,江西河長制全面鋪開,兩萬多名河長在贛鄱大地踏起浩蕩的春風。蜀水全流域實行“五頭護水”,源頭、地頭、山頭、岸頭、戶頭,生態管護,一個都不能少。

蜀水源頭在井岡山,流經茨坪,那個令何樹生愁眉不展的萬頭規模豬場,盡管離河尚遠,沒有直接污染,但源頭?;?,防患于未然,井岡山市還是下大決心費大力氣,將它停辦拆除。緊接著,越來越多的違建物被清理,清河等專項行動一個接一個。菜地青翠,春梅初綻,油菜花頂著一片金黃,楠樹的葉子綠得發亮。野牛在山坡上踱著悠閑的步子。它們甩動的尾巴,多像靜默于曠野的河流中,那些被魚蝦穿過的水草。治理后的蜀水流域,美得像一幅畫。

楠楠很快出嫁了。

第二天,回門,老何選一塊好地,讓女兒女婿合種一株楠木。

種粒的釋放、樹苗的栽植,既是某種告別,又在醞釀更新的希望。完工時,何樹生瞧見了小夫妻的相顧一笑,眼淚“唰”一聲,如泉涌。他自愿當起了巡查員,把河流、村莊當成自己守土有責的疆域,與河長們站在了一起。何樹生明顯感覺來茶盤洲旅游的人多了起來,村民手頭的那些山貨土貨差不多全賣光了。生活越來越好。

昨天,何樹生特別認真地在蜀水邊上種了一株楠。問他原因,他突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。說,沒名目,就是心里高興。

此心光明,亦復何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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